花疏

南中梅都于腊月前便开，吾地稍迟。红梅最先发，元日有开者，此花故当首，植性多虫易败，宜时去之，闽中有深浅二种，可致其浅者。次则杭之玉牒、本地之绿萼为佳，曾于京师许千户家见盆中一绿萼，玉牒梅，梅之极品，不知种在何处，当询而觅之。予薋园中一绿萼梅，偃盖婆娑，下可坐数十人，今特作高楼赏之，子孙当加意培壅。若野梅可置竹林水际，鹤顶梅种园中取菓，不足登几案也。

迎春花虽草本，最先点缀春色，亦不可废。余一盆景，结屈老干天然，得之嘉定唐少谷，人以为宝。

一茎一花者，曰兰，宜兴山中特多，南京、杭州俱有，虽不足贵，香自可爱，宜多种盆中。今人绝重建兰，却只是蕙，见古人画兰殊不尔。虎丘戈生曾致一盆，叶稀而长，稍粗于兴兰，出数蕋，正春初开花，特大于常兰，香亦倍之，经月不凋，酷似马远所画。戈云得之他方，今尚活，时花当求此种，以备春兰之绝品。

玉兰早于辛夷，故宋人名以迎春，今广中尚仍此名。千干万蕋，不叶而花，当其盛时可称玉树。树有极大者笼盖一庭，然树大则花渐小，不可不知，余童时犹见人珍重，今不然矣。

吾地山茶重宝珠，有一种花大而心繁者以蜀茶称，然其色类殷红，尝闻人言滇中绝胜。余官莆中，见士大夫家皆种蜀茶，花数千朵，色鲜红，作密瓣，其大如盆，云种自林中丞蜀中得来，性特畏寒，又不喜盆栽。余得一株，长七八尺，舁归植澹圃中，作屋幂于隆冬，春时拆去，蕋多辄摘却，仅留二三，花更大，绝为余兄所赏，后当过枝广传其种，亦花中宝也。

海棠品类甚多，曰垂丝，曰西府，曰棠梨，曰木瓜，曰贴梗。就中西府最佳，而西府之名紫绵者尤佳，以其色重而瓣多也；此花特盛于南都，余所见徐氏两园，树皆参天，花时至不见叶。西园木瓜尤异，定是土产所宜耳。垂丝以樱桃木接，开久甚可厌，第最先花，与玉兰同时，植之傍，掩映不可废也。贴梗草本，郡城中种之极高大，当访求种法，以备一种。紫绵，宋小说苕溪渔隐丛话备载之。

杏花无奇，多种成林则佳，城中朱氏园中百株，偃仰水旁，余尝携榼赏之，今当于广囿荒池别置一林。

桃花种最多，若金桃、蜜桃、灰桃之类，多植园中取果，其可供玩者莫如碧桃、人面桃二种，绯桃乏韵，即不种亦可也。寿星桃矮而花，能结大桃，亦奇可玩，桃殊不中食。

余性雅爱梨花之类，而微恨其气不可嗅，吾地酷少此种，溶溶院落，何可无此君，终当致之。

紫荆、郁李、绣毬皆非奇卉，然是点缀春光者，亦是难废，下至金雀、锦带、棣棠、剪春罗，虽琐琐弥甚，园中安可无一。绣毬亦无足取，初见闽人来卖一花，云是红绣毬，倭国中来者，余后至建宁，见缙绅家庭中花簇红毬，俨如剪彩，名曰山丹，乃知是闽卉也，此种亦堪置庭中。

牡丹本出中州，江阴人能以芍药根接之，今遂繁滋，百种幻出。余澹圃中绝盛，遂冠一州，其中如绿蝴蝶、大红狮头、舞青霓、尺素最难得开，南都牡丹让江阴，独西瓜瓤为绝品，余亦致之矣，后当于中州购得黄楼子，一生便无余憾。人言牡丹性瘦不喜粪，又言夏时宜频浇水，亦殊不然，余圃中亦用粪乃佳，又中州土燥，故宜浇水，吾地湿，安可频浇，大都此物宜于沙土耳。南都人言分牡丹种时，须直其根，屈之则死，深其坑以竹虚插，培土后拔去之，此种法宜知。

余以牡丹天香国色，而不能无彩云易散之恨，因复刱一亭，周遭悉种芍药，名其亭曰续芳。芍药本出扬州，故南都极佳，一种莲香白，初淡红，后纯白，香独如莲花，故以名，其性尤喜粪，予课僮溉之，其大反胜于南都，即元驭所爱也。其他如墨紫、朱砂红之类皆妙甚，已致数种归，开时客皆蚁集，真堪续芳矣。

玫瑰非奇卉也，然色媚而香，甚旖旎，可食可佩，园林中宜多种。又有红、黄刺梅二种，绝似玫瑰而无香，色瓣胜之，黄者出京师。蔓花、五色蔷薇俱可种，而黄蔷薇为最贵，易蕃亦易败，余圃中特盛。木香惟紫心小白者为佳，圃中亦有架，宋人绝重荼䕷香，今竟不知何物，疑即是白木香耳，今所谓荼䕷白而不香，定非宋人所珍也。

花之红者杜鹃，叶细、花小、色鲜、瓣密者曰石岩，皆结数重台，自浙而至，颇难畜，余干、安仁间徧山如火，即山踯躅也，吾地以无贵耳。渥丹，草种也，有散丹，有卷丹，然诗人称之，最为近古，宜畜芍药之后。鸎粟，花最繁华，其物能变，加意灌植，妍好千态，曾有作黄色、绿色者，远视佳甚，近颇不堪，闻其粟可为腐，涩精物也。又有一种小者曰虞美人，又名满园春，千叶者佳。

蜀葵，五色千叶者佳，性亦能变，黑者如墨，蓝者如靛，大都鸎粟类也，广庭中、篱落下无所不宜。

蘐草忘忧，其花堪食，又有一种小而纯黄者曰金萱，甚香而可食，尤宜植于石畔。石竹虽野花，厚培之能作重台异态。他如夜落金钱、凤仙花之类，俱篱落间物也。

草花多种，最恶者虎斑百合、蛱蝶花、金丝芋，园亭间决不可植，故不如高良姜、白蛱蝶犹堪入画，偶种一两株亦得。百合中名麝香者，人谓即夜合花，根甜可食，宜多种圃中，间取佳者为盆供，宜兴山中最多，人取其根餽客，香不如家园所种，蔓陀罗花，香、状略同，采食能令人发狂。

夹竹桃与五色佛桑俱是岭南北来货，夹竹桃花不甚佳而堪久藏，佛桑即谨护必无存者。茉莉花百中一二可活，然终不能盛，花大抵只宜供一岁之玩。佛桑间买一二株，茉莉三五株，花事过即为朽株矣。木槿贱物也，然有大红千叶者，有白千叶者，二种可亚佛桑，宜觅种之。

建兰，盛于五月，其物畏风、畏寒、畏鼠、畏蚓、畏蚁。其根甜，为蚁所逐，养者常以水奁隔，不令得缘入。余作一屋于竹林南，外施两重草席，坎地令稍深，贮兰于其上，无风有好日，开门暴之，所畜二三十盆，无不盛花者。其种亦多，玉魫为第一，白干而花上出者是也，次四季，次金边，名曰兰，其实皆蕙也，闽产为佳，赣州兰叶不长劲，价当减半。

石榴本在外国来者，然独京师为胜，中贵盆中有植干数十年，高不盈二尺而垂实累累至巨者。皮、子之红白一随其花，花而不实者曰饼子，深红、淡红二种皆山亭之珍也。吾地不宜盆中，移归不二年，坏矣，本地饼子红榴稍佳而树大，非几案前物，单叶，有黄、白、浅深、红四种，存以标异可也。

素馨出闽，黄者不甚香，亦间携至吾地，白者香胜于茉莉，即彼中亦未之见。闽中又有素兰、赛兰二种，〈赛兰，一名珍珠兰，即广人以为兰香者。〉亦曾移植吾地，多不能生。

紫薇有四种，红、紫、淡红、白，紫却是正色，闽花物物胜苏杭，独紫薇作淡红色，最丑，本野花种也，白薇近来有之，示异可耳，殊无足贵。臭梧桐者，吾地野生，花色淡，人无植之者，淮扬间成大树，花微者缙绅家植之中庭，或云后庭花也，独闽中此花红鲜异常，能开百日，亦名百日红，花作长须，亦与吾地臭梧桐不同，园林中植之，灼灼出矮墙上，至生深涧中，清泉白石，斐亹夺目，每欲携子归种，种未得，后当问闽人取种，永嘉人谓之丁香花。

莲花种最多，唯苏州府学前种，叶如伞盖，茎长丈许，花大而红，结房曰百子莲，此最宜种大池中。旧又见黄、白二种，黄名佳却，微淡黄耳。千叶白莲，亦未为奇，有一种碧台莲，大佳，花白而瓣上恒滴一翠点，房之上复抽绿叶，似花非花，余尝种之，摘取瓶中以为西方品。近于南都李鸿胪所复得一种，曰锦边莲，蔕绿花白，作蕋时绿苞已微界一线红矣，开时千叶，每叶俱似胭脂染边，真奇种也，余将以配碧台莲，甃二池对种，亦可置大罁中，为无前之玩。若所谓并头、品字、四面观音，名愈奇愈不足观，切勿种。

山矾，一名海桐树，婆娑可观，花碎白而香，宋人灰其叶造黝紫色，今人不知也，以山谷诗，遂得兄梅，幸矣。

柑、橘花皆清香，而香橼花尤酷烈，甚于山矾，结实大而香，山亭前及厅事两墀皆可植。

栀子，佛经名薝卜，单瓣者六出，其子可入药、入染，重瓣者花大而白，差可观，香气殊不雅，以佛所重，存之。

凌霄花，蔓生，缠奇石老树，作花可观，然闻能堕胎，妇人不可采，大都与春时紫藤皆园林中不可少者。

玉簪，一名白鹤花，宜丛种。紫者名紫鹤，无香，可刈也。

剪秋罗，色正红，声价稍重于剪春罗，然当盛夏已开矣。秋葵、鸡冠、老少年、秋海棠皆点缀秋容草花之佳者。鸡冠须矮脚者，种砖石砌中，其状有掌片、毬子、缨络，其色有紫、黄、白，无所不可。老少年，别种有秋黄、十样锦，须杂植之，真如锦织成矣。就中秋海棠尤娇好，宜于幽砌北窗下种之，傍以古拙一峰，菖蒲、翠筠草皆其益友也。

木樨，吾地为盛，天香无比，然须种早黄、毬子二种，不惟早黄七月中开，毬子花密为胜，即香亦馥郁异常，丹桂香减矣，以色稍存之，余皆勿植。又有一种四季开花而结实者，此真桂也，闽中最多，常以春中盛开，吾地亦间有之，宜植以备一种。

芙蓉，特宜水际，种类不同，先后开，故当杂植之。大红最贵，最先开，次浅红，常种也，白最后开。有曰三醉者，一日间凡三换色，亦奇。客言曾见有黄者，果尔，当购之。芙蓉入江西俱成大树，人从楼上观，吾地如秦荆状，故须三年一斫却。

菊，至江阴、上海、吾州而变态极矣，有长丈许者，有大如盌者，有作异色、二色者，而皆名粗种。其最贵乃各色剪绒，各色撞，各色西施，各色狼牙，乃谓之细种，种之最难，须得地得人，燥湿以时，虫蠹日去，花须少而大，叶须密而鲜，不尔，便非上乘。元驭阁老尤爱种菊，京师有一种大红，曰麻叶红，曰相袍红，元驭为翰林时，特命囊之马首归，今吾地尚有此种，然开不能大佳，想亦地气使然。菊中有黄白报君知，最先开，甘菊，可作汤，寒菊，可入冬，皆贱种也，而皆不可废，又有一种五、九月开，亦异种也。

秋花多可人，独秋牡丹为下品，宜勿种。

黄山茶，白山茶，红、白茶梅皆九月开，二山茶花大而多韵，亦茶中之贵品。杨妃山茶稍后，与白菱同时开，杨妃是淡红，殊不能佳，为是冬初花，当具一种耳，白菱花纯白而雅，且开久而繁，人云来自闽中，余在闽问之乃无此种，始在豫章得之，定是岭南花也，花至季冬始尽，性亦畏寒，花后宜藏室中。

蜡梅，是寒花绝品，人言腊时开，故以蜡名，非也，为色正似黄蜡耳。出自河南者曰罄口，香色形皆第一，松江名荷花者次之，本地狗缨下矣，得罄口，荷花可废，何况狗缨。

凡花重台者为贵，水仙以单瓣者为贵，出嘉定，短叶高花，最佳种也。宜置瓶中，其物得水则不枯，故曰水仙，称其名矣。前接蜡梅，后迎江梅，真岁寒友也。

花之四季开者，兰、桂而外，有月桂、长春菊，〈即金盏花。〉月桂，闽种为佳。

芭蕉，惟福州美人蕉最可爱，历冬春不凋，常吐朱莲如簇，吾地种之能生，然不花，无益也。又有一种名金莲宝相，不知所从来，叶尖小如美人蕉，种之三四岁或七八岁始一花，南都户部、五显庙各有一株，同时作花，观者云集，其花作黄红色，而瓣大于莲，故以名，至有图之者，然余童时见伯父山园有此种，不甚异也，此却可种，以待开时赏之。若甘露则无种，蕉之老者辄生，在泉漳间则为蕉实耳。

吾地人最重虎刺，杭州者不佳，不如本山，其物最喜阴，难种，然吾所爱者天竹，累累朱实，扶摇绿叶上，雪中视之尤佳，余所在种之虎刺之下，旱珊瑚盆中可种，水珊瑚最易生，乱植竹林中亦佳，蔓生者曰雪里珊瑚，不足植也。

菖蒲，以九节为宝，以虎须为美，江西种为贵，本性极爱阴，清明后则剪之，冬则以罁覆之，不惟明目，兼助幽人之致。余尝过武当山青羊涧，见幽胜处，辄生泉石上，真有仙气，宜多畜之。

福州有铁蕉，赣州有凤尾蕉，似同类而稍异状，然好以铁为粪，将枯，钉其根则复生，亦异物也，云能辟火，园林中存一二株亦可。翠筠草，极阴处种之，色翠甚可爱，尤宜与秋海棠作伴。

木则天目松、栝子松、千头柏、缨络柏、金线柳皆佳品也，次则丹枫、石楠、梧桐、黄杨、西湖柳、乌绒树，〈北人谓之马缨花。〉皆可植于水次。果则樱桃、李、枇杷、橘、栗、葡萄皆可种也，以供盘饤。予所录次者在花，故草木之类从略，竹是吾家子猷所好，园中自当日有，其种类当别有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