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折
〔元微之上,云〕小官元稹。前者江南採訪回來,面奏聖人,說白居易無罪遠謫。蒙聖人可憐,已將他宣喚回朝,仍復舊積。他謝恩畢,便奏知劉員外計騙人妾,假稱死亡。蒙聖人准歸本夫。今日旨意下來,御斷此事,只得先報樂天知道。〔下〕〔唐憲宗引內官上,云〕寡人唐憲宗。昨日廉訪使元稹奏白居易無罪遠謫,朕也惜他才華,已取回京,複他侍郎之職。他又奏稱側室裴興奴,原是樂籍,他去之任,被茶商劉某妄報他死,拐騙為妻。昨在江州撞見奪回,於例該歸前去。內侍們,宣白居易來者。〔內官云〕領聖旨。白居易安在?〔白樂天上,云〕小官白居易。前蒙放逐江鄉,多虧故人元微之舉保,重得回京,複還原職。下官因將裴興奴之事奏聞,蒙聖恩許歸本夫。今日朝堂宣呼,須索走一遭去。〔做見駕科,云〕侍郎臣白居易,欽取回京朝見。〔駕云〕卿在江州多有辛苦。爾所奏裴興奴被人計騙,例該歸從前夫。但中間緣故未詳,必須宣裴興奴問個端的。〔內官云〕領聖旨。裴興奴安在?聖人呼喚哩。〔正旦冠帔上,云〕誰想有今日來。興奴質本下賤,幸得瞻天仰聖,非同小可也呵。〔唱〕
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秋月春花,都出在侍郎門下。比及我博的個富貴榮華,恰便似盼辰勾,逢大赦,得重回改嫁。今日裏聖旨宣咱,吉和凶索問天買卦。
〔云〕來到這朝門,好怕人也。〔唱〕
【醉春風】又不比順子弟意前行,就郎君心上打。只見兩行武士列金瓜,這裏敢不是耍、耍。他教我與樊素齊肩,受小蠻節制,聖機難察。
〔內侍云〕宣到裴興奴見駕。〔正旦拜、舞科〕〔唱〕
【迎仙客】無禮法,婦人家,山呼委實不會他。只辦得緊低頭,忙跪下,願陛下海量寬納,聽臣妾說一套兒傷心話。
〔駕云〕那婦人是裴興奴嗎?〔正旦云〕臣妾便是裴興奴。〔駕云〕你將始末緣由細細說來,不可欺隱。〔正旦唱〕
【石榴花】妾自來楚云湘水度年華,誰樂這生涯!俺娘把門兒倚定看甚人踏。當日見他,放了旬假,老虔婆意中只待頻悊刮。先陪了四瓶酒十餅香茶,其是一位多奸猾,只待要大雪裏探梅花。
【鬥鵪鶉】一個待詠月嘲風,一個待飛觴走斝。談些古是今非,下學上達。一個球子心腸到手滑,和賤妾勾勾搭搭。但得個車馬盈門,這便是錢龍入家。
〔云〕妾本教坊樂籍,曾師曹善才,學成琵琶。忽一日侍郎白居易放假,同孟浩然、賈浪仙到妾家吃酒,妾因留伴白侍郎,因此認的。〔駕云〕既如此,怎生又有後來這場說話。〔正旦唱〕
【上小樓】俺那白頭媽媽,年紀高大。見他每帶系烏犀,衣著白襴,帽裏烏紗,怎生地使手法,待席罷敲他一下。倒噎的俺老虔婆血糊淋剌。
【么篇】從此日娘嗔女,妾愛他。愛他那走筆題詩,出口成章,頂針續麻。是他百般地,奶奶行、過從不下,怎當那獠姨夫物抬高價。
〔云〕妾身自從見了白侍郎,俺那虔婆見他是個官人,心中要敲他一下。不想又沒甚麼大錢,好生埋怨。妾見侍郎人品高,才華富,遂有終身之托。只是打發老虔婆不下,誰想又走將這個茶客來。〔駕云〕這茶客來卻怎生地?〔正旦唱〕
【紅芍藥】那廝每販的是紫草紅花,蜜蠟香茶。宜舞東風斗蝦蟆,巾幘是青紗。聽不得蠻聲氣死勢煞,無過在客船上隨波上下。那廝分不的兩部鳴蛙,所事村沙。
〔云〕這茶客是江西人,拿著三千引茶要來伴宿。妾因侍郎分上,堅意不從他。〔唱〕
【紅繡鞋】他有數百塊名高月峽,兩三船玉屑金芽。原來他準備下一場說謊天來大。本待要綠珠辭衛尉,則說道賈誼沒長沙,可不這寄哀書的該萬剮!
〔云〕老虔婆與茶客設計,寄假書一封,說侍郎死了,使妾無倚,逼令嫁與茶客。〔駕云〕既有假書,你如何主張?〔正旦唱〕
【喜春來】既道是江州亡化白司馬,因此上飛入尋常百姓家。俺那愛錢娘一日坐八番衙,不由妾不隨順他,有分看些個駝腰柳釣魚槎。
〔云〕那虔婆不由分說,把妾嫁與茶客。妾強不過,只得隨他而去。〔駕云〕既嫁茶客,怎生又歸白氏?〔正旦唱〕
【普天樂】到潯陽,無牽掛。吊英魂何處,渡口殘霞。思往事,空嗟呀。半夜燈前長籲罷,淚和愁付與琵琶。寒波漾漾,芳心脈脈,明月蘆花。
〔駕云〕原來你彈琵琶來?那白居易可在那裏聽見,得與你相會?你再說咱。〔正旦唱〕
【快活三】俺本待蘭舟看月華,見漁燈映蒹葭。他便似莽張騫天上泛浮槎,可原來不曾到黃泉下。
〔云〕那一夜茶客不在,妾身對月理琵琶。忽見別船上二客,細視之,乃是白侍郎。方知他不曾死,妾身就跟白侍郎來了。〔唱〕
【鮑老兒】秀才每,入怪洞裏妖精也覷上了他,那一個不色膽天來大?投到俺啼哭出煙村四五家,央及殺青衫袖香羅帕。故人見後,潯陽怕甚水地湫凹;今日個君王召也,長安避甚,道路兜搭。
〔駕云〕興奴,你認這文武班中那個是白居易?〔正旦做認科〕〔唱〕
【叫聲】這都是一般兒的執象簡戴烏紗,好著我眼花、眼花。只得偷睛抹,去向那文武班中試尋咱。
〔做見三人科,云〕這是賈學士,這是孟學士,這是白侍郎。〔唱〕
【剔銀燈】舊主顧先生好麼?新女婿郎君煞驚嚇,那翰林學士行無多話。則這白侍郎正是我生死的冤家從頭認,都不差,可怎行裝聾作啞?
〔駕云〕興奴,你仔細認者,敢不是他麼?〔正旦唱〕
【蔓菁菜】他怎敢面欺著當今駕?他當日為尋春色到兒家,便待強風情下榻。俺只道他是個詩措大、酒遊花,卻原來也會治國平天下。
〔駕云〕一行人跪著,聽朕剖斷。〔眾跪科〕〔詞云〕自古來整齊風化,必須自男女幃房。但只看《關雎》為首,詩人意便可參詳。裴興奴生居樂籍,知倫禮立志剛方。見良人終身有托,要脫離風月排場。老虔婆羊貪狼狠,逼令他改嫁茶商。裴興奴心堅不變,只待待司馬還鄉。老虔婆使奸定計,寫假書只說身亡。遂將他嫁為商婦,一帆風送于潯陽。正值著江幹送客,聞琵琶相遇悲傷。與故人生死相別,彈一曲情淚千行。放逐臣偏多感歎,兩悲啼淚濕衣裳。從前夫自有明例,便私奔這也何妨。今日個事聞禁闕,斷令您永效鳳凰。白居易仍居舊職,裴夫人共用榮光。老虔婆決杖六十,劉一郎流竄遐方。這賞罰並無私曲,總之為扶植綱常。便揭榜通行曉諭,示臣民恪守王章。〔眾謝恩科〕〔正旦唱〕
【隨煞】恰才來萬里天涯,早愁鬢蕭蕭生白髮。俺把那少年心撇罷,再不去趁春風攀折鳳城花!
題目
潯陽商婦琵琶行
正名
江州司馬青衫淚